《琉璃为炉》全本免费阅读

火苗蹿高，又落回去一点。

沈砚璃站在炉口前，迈了第一步。

云衍真人没有看她。他转过头，看向火柱。

“沈砚行。”

全场往这边看。

“弟子在。”

“上来。”

沈砚行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怀里的药包上。

“弟子是丹奴，不该上高台。”

“本座让你上来，你就是接引使。”

这四个字落地，台下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往前挤了半步，被旁边的人拉住。

沈砚行低着头。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炉胎入炉，要接引使。接引使站在炉心前的圈里，点三下引火棍。

圈里是什么？是炉心。

炉心认什么？认守炉人的印。

他想起林望舒说过的话：里头热的不是火，是魂。魂挤在一块儿，互相焐。

他又想起怀里的两枚铜片。缺口的对缺口的，拼起来是一块印。

印是守炉人的印。

云衍真人要的不是他接引沈砚璃。

云衍真人要的是他自己走进那个圈。

他知道。他必须装作不知道。

“弟子遵命。”

他抬起脚，往高台走。

何小满从人堆里挤出来。

“沈哥。”

“回去。”

“你刚才不是下来了吗？”

“真人叫我上去。”

何小满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你上去了，还下来吗？”

沈砚行看着他。

“下来。”

何小满松了手。他退回去，退了两步，还站在原地没蹲下。

沈砚行走过去了。

台下让开一条道。

有人往他手里塞东西。他低头看，还是半块干粮，硬的，边上有个牙印。

这回他看清了。塞东西的那只手很黑，指甲缝里嵌着灰，洗不掉的灰。

那只手缩回人堆里，没露脸。

沈砚行把干粮揣进怀里。跟昨夜那半块挨在一块儿。

他走到台阶下。

晏玄宸横剑拦住他。剑鞘压着他的胸口。

“接引使要搜身。”

“搜。”

晏玄宸的手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摸。摸到胸口，停住了。

隔着三层布，药包硌着晏玄宸的指节。

沈砚行听见自己的心跳。

“怀里什么？”

“干粮。”

“掏出来。”

沈砚行把那半块干粮掏出来。

晏玄宸捏了捏。硬的。

“硌的不是这个。”

沈砚行没说话。

“硌的是什么？”

“肋骨。”

晏玄宸盯着他。

“你瘦得肋骨硌手？”

“丹奴都这样。”

晏玄宸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台上，又看了一眼沈砚行的右手。

“右手伸出来。”

沈砚行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掌心有一道口子，是前夜在灰堆里划的，血凝住了，发黑。

“碎瓷划的？”

“药渣划的。”

“药渣划不出这么深。”

“弟子手重。”

晏玄宸看了他两息，收剑，侧身让路。

“上去。”

沈砚行从他身边走过，闻见一股炭火味，是剑柄上常年留下的。

九级台阶。他数着走。

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

走到第七级，他停住了。

石阶的侧面有一道划痕。

不是新划的。缝里积着陈年的灰，跟玉牌缝里那层垢一个样。

一道短杠，斜的，收笔拖出去一寸，收得很轻。

他只看了一眼。

他把那一笔在心里放进灰上那个圈里。

圈，一道弧线穿过两条平行的短杠。

差了一百年的那一笔，是这一笔。

补上了。

他想起爹。三十年前，爹也走过这九级。

他走完最后两级，站上高台。

台上风大。四根火柱在台角烧着，火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一直拉到炉口底下。

沈砚璃站在炉口前，离他三步远。她背对着他，肩背挺得笔直。

炉心在他脚前三步的地方。地上画着一个圈，圈里刻着符文，符文的凹槽里灌着铜水，铜水在火光下发亮，亮得晃眼。

云衍真人从袖里抽出一根引火棍，递过来。

“拿着。”

沈砚行接住。棍身冰凉，生铁打的，头上缠一圈浸了油的麻布。麻油味冲鼻子。油是新的，还没干透。他掂了掂，棍头沉。

“引火棍，等炉胎入炉，在圈沿上点三下。”云衍真人说，“点完，火起，你退到台下。”

“退到台下，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你的事了。”

沈砚行握着引火棍，低了低头。

“是。”

台上只有三个人。风从台角灌上来，把四根火柱的火苗吹得倒向一边。

云衍真人看着他，没有立刻走开。

“你比本座想的听话。”

“弟子不敢不听话。”

“好。”云衍真人点了点头，“听话的人，有命活。”

沈砚行没动。

云衍真人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接引使，本座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答完，本座许你下台之后，在炉房住到老。”

“弟子答。”

“你恨本座吗？”

沈砚行握着引火棍，指节收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云衍真人。

老人赤着脚站在青石上，白须垂到胸前，人比大典那夜瘦了一圈。三天斋戒，他没吃一粒米。

“弟子不敢。”

“不敢，就是恨。”

云衍真人笑了一下。

“很好。”他说，“恨着，才有劲走完那三步。”

沈砚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引火棍的棍身，在他手里握出了一层汗。

云衍真人走到丹炉的另一侧，站定，双手拢回袖里。

他站的位置，离炉心四步。

沈砚行记住了。

四步。

“站到圈里去。”

沈砚行往前走了三步，站进圈里。

圈沿上的铜水在火光里滚。热度从脚底板往上蹿，蹿过脚踝，蹿到膝盖。

他从圈里往外看。圈沿到炉口，三步。圈到台阶，九步。圈到火柱底下那把柴刀，十七步，两个转角。

他一一记住。

他离沈砚璃只剩三步。

沈砚璃没有回头。她的背挺着。

“哥。”

“嗯。”

“你站那个圈，是不是比我这个近？”

沈砚行握着引火棍，没有答。

“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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